「鸿胜会员登录」诗脸谱丨 伊甸:自然之歌

鸿胜会员登录,伊甸:1953年出生于浙江海宁。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教书,已从嘉兴学院退休。浙江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已出版八本诗集散文集小说集。

推荐语

伊甸的诗是一种历尽沧桑的绚烂,饱尝忧患的成熟。诗,在这样的语调与节奏中,不再是黄钟大吕震荡人心,而是个人化幽径上的独省沉思;美,不再是悬搁在隐喻天空中宏大的预设理念的传达,而是润物无声的悄悄话,悄悄地修正人心,唤醒感性。

——沈健

白桦林之歌

你们从大地的寒冷中突围而出

以诗一样瘦弱然而挺直的躯干

去接近高远的天穹

在你们洁白如纸的身体上

一个个酷似不幸事件的伤疤

闪耀着黑色的悲悯之光

叶赛宁炽热的胸膛紧贴着一棵

衰老的白桦,他和它互相流通的血液

一会儿在沸点,一会儿在冰点

有一片树叶看见了游向茨维塔耶娃的那条蛇

她喊叫,哭泣——周围一片墓地般的沉寂

“过一百年人们将会多么地爱我!”

曼杰施塔姆用人类的苦难

在纯洁的白桦树皮上书写忧伤

省略了自己的饥饿和死亡

白发苍苍的托尔斯泰跟随几棵白桦

手携手在黑夜里出走

他抵达的站台通向上帝和永恒

西伯利亚所有的白桦树站在一起

也无法承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他断裂的血管让全世界的树木感到了疼痛

一棵真实的白桦重于整个世界

被驱逐的索尔仁尼琴,他基督般受难的灵魂中

大片大片的白桦林在流泪,在嚎叫,在祈祷

我像走向十字架一样走向白桦林

我虔诚地站立着,看自己身上慢慢长出

白色的树皮,黑色的伤疤,执拗地拍打天空的枝丫

2017. 9.4

枫叶之歌

是一种绝望,你让自己成为火焰

其实这不是燃烧,仅仅是

对燃烧的一种模仿

你试图给世界一种错觉

上当的只有人类。他们赞美你

为了一种幻觉中的色彩

一种圣徒的姿势

这是绝望中的绝望!你渴望

真正的燃烧

没有一根火柴来点燃你

你的血越来越浑浊、凝重

最后你纵身一跃,在大地的震颤中

你屏住呼吸,等待

姗姗来迟的援救、拥抱或者纪念

你在一本书或者笔记本的某一页

苏醒过来,把你的疼痛传给

那些文字、标点、目光

你不是真实的火焰,但想象中的火焰

比真实的火焰更疯狂

更具有毁灭和创造的力量

当你来到一封熔岩流淌般的情书中

你已分不清是谁在燃烧

是谁在绝望。是燃烧后的绝望

还是绝望后的燃烧

你决心在这封情书中永久地驻扎

直到你的身体比石头更幽暗

更伤痕累累

2017.9.7

蓝天之歌

一个你爱着的女人的喜悦,以及

她血液中的善良

你想抚摸她?你的手

是否像白云一样洁净、柔软?

别跪下来!在她面前

你本来已经太矮

飞?你怎么扔掉

身体里的石头、铁块、泥巴?

你只配仰望。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

你的目光会一点点蓝起来

你会看见她的一些秘密,她用单薄的身体挡住的

无边的黑暗

她藏在喜悦背后的悲伤,辽阔、沉重

你没看见她的身子正在向天边倾斜?

那必将来临的——她的坠落、破碎、沉没

你无力拯救!你无力拯救!

2017.10.10

桂花之歌

被砸碎的黄金!我感觉到了它的痛苦

它的忍耐。它仍然在微笑

仍然谦卑,仍然对人们说

“我的香是你们的

拿去吧,拿去吧,不要留下一点点!”

它觉得它的黄配不上太阳的黄

它躲藏着,透过绿叶的缝隙

看太阳怎样老练地变换各种表情

怎样骄傲地指点江山

它想它是笨拙的,不懂得迎合的色彩

不会化妆的花瓣……它想尽快地

把自己献上祭坛

它去陪伴一个永远孤独的女人

这份冷清,只有它愿意担当

它献身于一瓶酒,一杯茶,把我们引入一个

洁净而虚幻的境界

让我们做几分钟神仙

即使做几分钟神仙,一缕香味

已钻入我们的骨头里面

只要天空的忧伤化作一场风雨降临

它就落下来,落下来

它并不想用一身金黄

去染这个圆滑的地球

但这一粒泥土,那一粒泥土

开始闪耀金黄的光芒

转瞬即逝的金黄仍然是金黄

2017.10.16

太阳之歌

恰到好处的距离,你用来尊重大地上的生命

你用头颅把天空顶起

给我们一个明亮而开阔的天地

我们从吓人的恶梦或者骗人的美梦中跑出来

像迷路后惊慌的孩子

要寻找一只可以信赖的手

我们不假思索地奔向你

一头扑入你的怀抱

我们渴望在你身上融化

我们的眼睛、耳朵、嘴巴、大脑、心脏、骨头

全都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的行走如此缓慢

你随时停下脚步,把落水的人

跌入陷井的人,晕头转向的人

摔得鼻青脸肿的人

一个个扶到你的光芒里

并且包扎好他们的伤口

但人类是健忘的,他们一转身

再次落水,再次跌入陷井

再次晕头转向,再次摔得鼻青脸肿

他们甚至集体患上了受虐狂症

你仍然一次次伸出手来

你的手心里有无数鲜花、慈爱和忧伤

然而你永远是孤独的

你的情人——月亮

越来越像你眼中流出的一颗泪珠

你的兄弟们过于遥远

在它们眼里,你是一粒可有可无的萤火虫

白云不过凑凑热闹

让你免费给它们涂点口红

然后去向蓝天献媚。而蓝天

永远高昂着头,装做哲学家的样子

它滔滔不绝的演讲引来乌云和黑夜

你一走了之,去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闭关修行

2017.10.12

红之歌

太阳刚刚露面时的羞涩

一种会传染的病

腼腆的山峰和紧张的河流

不敢说出一个“爱”字。连风也涨红着脸

朝天下万物鞠躬作揖

有一种云叫作霞,有一些女人

叫作霞。红照耀着红

红抚摸着红。当红悄悄躲入幕后

傻乎乎的白就走到台上

结结巴巴地辩白:我是红!我是红!

天下的红哄堂大笑

只有一种红不笑。只有血

不笑。狮子的血和麻雀的血

都像哲学家的思想一样严肃

当我们看见了它们的血

就是看见了痛,看见了灾难

看见了自己的血最终的命运

玫瑰花的红太像鲜血

是她的胸口流出来的?是她的额头

流出来的?每一朵玫瑰花都战战兢兢

它们在身子底下藏着尖尖的针

随时准备你死我活

每一朵玫瑰花都惊心动魄,泪水四溅

泪水溅在桃花上,桃花的红

被泪水冲淡了

这忧伤的粉红,这鲜血就快流尽的

粉红,这即将漂泊或者即将死亡的

粉红,它在绝望地呼喊

绝望地呼喊的还有枫叶的红

它是流出血管之后凝结的血

这痛苦的紫红色在风中颤抖

它最后坠落在一个行人身上

这行人就背起世上最沉重的十字架

把最沉重的十字架扔进火焰

黑变成了红——耀眼的红

疯狂的红:红席卷一切

又被一切裏挟。天下所有的红都在嚎叫

都在挣扎,都在寻找获救之门

2017.10.13

黄之歌

太阳用力地撒下它的黄

地球心事重重地转圈,黄和黑

谁带来吉祥?谁带来灾祸?

还有红和白:太阳自身的变幻

带来怎样的千古之谜?

稍纵即逝的黄。稍纵即逝的

热烈和骄傲。迎春花与油菜花

它们的笑容越来越有点

例行公事的味道。它们摆着姿势

让虚荣的游人拍照

它们掉落在泥土中时如释重负

郁金香、马蹄莲、鸢尾花:你们黄得

如此犹豫,仿佛猜拳失败以后

迫不得已地黄一下

你们以自己的轻浮诱惑人类的轻浮

还是人类的轻浮引诱了你们的轻浮?

龙袍、金子——这欲望的陷井

谁把它们染成黄色?光芒背后的污秽

五千年从未洗净。浑浊的血和泪

总是将时间涂成一片晦暗

被北风拷打的银杏树

像投降的士兵交出了它的绿

作为俘虏的标志——那一层屈辱的黄

成为人类眼中的风景

只有一种黄是睿智的

犹如华盛顿坚定地让出总统宝座

稻壳在完成它的使命之后

悄然引退,大米以它朴素的白

把人类从饥饿和野蛮中拯救出来

只有一种黄是销魂荡魄的

当你在漫漫长夜里逃脱恶狼的追逐之后

一间房屋的窗口突然射向你的灯光

2017.10.21

大地之歌

大地从来不在我的脚下

它在头顶,我像仰望神一样仰望它

我比蚂蚁更细小,比青草更卑微

只有我伤口和皱纹中的光

一次次攀登悬崖,或者跃上

一棵千年银杏的树梢

温驯的山羊是我的姐妹

粗鲁的野猪是我的兄弟

我也许是丑陋的蛤蟆,也许是

骄傲的白鹭——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

我们笨拙或者灵巧的蹦跳、飞翔

都拜大地所赐

竹子争先恐后地奔向山顶

要把太阳摘下来种进泥土

看它长成怎样的庄稼

溪水叫嚷着要岩石让道

岩石像宽厚的长者微微一笑

赠它一些古诗的羞涩和现代诗的风情

道路是大地的手指向四面八方延伸

它们抚摸高和低,抚摸亮和暗

抚摸转瞬即逝的事物,也抚摸永恒

落光叶子的柿树上

鲜红的柿子在风中摇晃,像一丛丛火焰

像人类的热血

2017.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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